有人曾说中学生有三怕:一怕文言文,二怕写作文,三怕周树人。鲁迅的文字,确似一堵冷硬的高墙,以其特有的涩重与幽深,拒斥着浮光掠影的亲近。然而,当我们真正穿透时间的尘翳,便会发现这“难懂”背后,并非文字游戏,而是一片亟待勇者涉足的思想荒原。学习鲁迅,绝非温顺地瞻仰一尊文学偶像,而是要在历史的铁砧上,借他那冷冽如星火的眼光,淬炼一副属于现代人的清醒骨骼。

首要之务,是将鲁迅重新置于他那个“并非人间”的历史坐标系中。我们不应将他简化为教科书里“伟大的文学家、思想家、革命家”这般光滑的标签。他,首先是绍兴破落士大夫家族的长子,是幻灯片前灵魂被刺痛的中国留学生,是北洋政府教育部里沉默的佥事,也是上海亭子间内,于香烟袅袅中与绝望搏斗的写作者。读《呐喊》,当知那“铁屋子”的比喻,源于辛亥后希望的破灭与复古的阴霾;阅《彷徨》,须体察新文化运动退潮后,“两间余一卒,荷戟独彷徨”的无边寂寞。唯有将文本楔入具体的历史肌理,那些“吃人”的控诉、“看客”的描绘、“荒原”的意象,才不再是无源之怒,而成为一个敏感灵魂在时代挤压下迸溅出的、滚烫的精神结晶。

继而,当以“慢读”与“素读”之法,直面文本的嶙峋本体。暂搁后世层层叠叠的权威阐释,直接触摸鲁迅文字的粗粝质地。他锻造的是一种“挣扎的文体”——文白交错,如《坟》的沉郁顿挫;冷峭犀利,如杂文的匕首投枪;甚至有意“生造”词句,以搅动麻木的神经。读《野草》,不必强求逻辑的贯通,而应感受那“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,于天上看见深渊”的极端意象与存在之痛。读《故事新编》,亦非解构历史的游戏,而是看他如何将古人“现代化”,在古今错位中透射现实的荒诞。此过程犹如思想上的“扎马步”,枯燥而必要,旨在磨砺我们久被平滑语言宠坏的感受力,重新习得一种怀疑的、审察的阅读姿态。

最重要的,是以鲁迅为方法,进行一场严肃的“思想操练”。鲁迅的核心价值,不在于提供了任何确凿的答案或光明的尾巴,恰恰在于他那种彻底的、不留情面的“问题化”能力。
他为我们示范了如何成为时代的“异类”与“夜行者”:于众声欢呼时察见危机,在礼教规范下窥见“吃人”,从“仁义道德”的字缝里读出血腥。这种操练,要求我们将鲁迅的眼光内化为自身的思考习惯。当我们面对纷繁信息,能否如他一般“放出眼光,自己来拿”,而非人云亦云?当我们目睹不公,能否克服“看客”心态,唤起“无穷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与我有关”的共情?当我们陷入困顿,能否如他笔下的“过客”,明知前路是坟,仍因“那前面的声音”而拒绝回转?学习鲁迅,最终是学习一种在绝望中抗战、在迷茫中求索、在权威前独立的精神姿态。

由此观之,鲁迅并非一座仅供膜拜的冰冷丰碑,而是一座依然喷涌的思想火山,一柄永远在磨的锐利匕首。在信息泡沫膨胀、价值时常浮动的当下,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份来自历史暗处的清醒与刚性。学习鲁迅,便是在灵魂深处安装一副永不锈蚀的批判性骨架,让我们得以在众声喧哗中保持沉默的审视,在洪流席卷时站稳质疑的脚跟。
最终,当我们合上书页,那从百年前漫溢而来的黑暗与冷意,若能点燃我们心头一丝不肯妥协的火焰,锻打我们一分直面真实的勇气,那么,这便是在这个时代,对那位“历史中间物”最珍贵的告慰。夜正长,路也正长,而真正的继承,始于我们成为自己时代的守夜人与锻铁者。
